塞班島上三萬年前的星空

來源:     2020-08-06 16:26:27    

  開始懷念星星是到南京讀大學以後。

  小時候在甘肅長大,夏天夜色裏把炕桌搬到院子裏,一家人坐在小板凳上納涼消夜,長久的話題就是頭頂的星空。

  九十年代的甘肅,能看到銀河耿耿,漫天繁星燦爛。牛郎織女啊北斗七星啊,都可以抬頭隨手指點。小時候還會背那些和星星有關的詩,像是“手可摘星辰”,“北斗七星高”之類的,做語文老師的父親對講解這些詩句頗有興致。母親總喜歡嘮叨父親的種種不好,唯獨父親開始神采飛揚地聊文學的時候, 她會永遠安靜旁聽。有次她回孃家,我偷偷聽見她得意洋洋的跟姐妹們稱讚:要説這語文水平,十里八鄉還是他最好。

  要是有流星滑過,就需要有不一樣的儀式。對着流星許願的傳説小時候從來沒聽過,長大了看言情電視劇才知道有這種講究。但父親説流星是不一樣的。因為在《三國演義》裏,諸葛亮就是看到了流星, 才預知了自己的死亡,並且嘗試用七星燈續命。我似乎就是聽了這個故事後,對這部小説產生了格外濃厚的興致,在小學就讀完了好幾遍。每當流星劃過, 全家人就會沉默下來,一起注目它的軌跡,目送它的消逝。現在想起來,竟有種嵇康“目送歸鴻,手揮五絃” 的意境。晚風吹動院子裏的果樹和瓜果葉子,夏天就這樣日復一日的過去了。

  那個時候,鄭智化的《星星點燈》也在西北流行,

  錄音機裏經常傳出歌詞:“星星在文明的天空裏,再也看不見”。我也跟着哼唱,但根本不能理解這歌詞的意義。少年的我,從沒想過有一天頭頂的天空會沒有星星。

  到南京大學讀書是我第一次離開家鄉,很快就發現南京的天空是沒有星星的。即使在天色極好的夜裏,也不過“七八個星天外”,奄奄一息地掛在頭頂, 若有若無。更奇怪的是,回到家鄉,頭頂竟也沒有了星空。這片國家貧困縣的地方,也已經燈火輝煌。大家也越來越忙,很少去注意星星了。最奇怪的是, 整個讀書生涯中,我竟然也從沒覺得天空有什麼不對勁,沒有星空的世界,一切如常。

  我對星空的懷念是這兩年突然湧出來的。有天寫論文,翻查李清照的《漱玉詞》,忽然看到一句“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本來星河只是個極為常見的意象,卻不曉得為何突然撞的心裏一篇空蕩。有個聲音忽然從心底長出來:好久沒看到星空了。

  去年春節,我跟朋友一起到黎巴嫩、約旦一帶旅行,經過瓦迪拉姆沙漠,特別在沙漠裏呆了好幾天, 因為有人説住在沙漠中央的透明帳篷裏,躺着就能看到星河燦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們去的季節不對, 懷揣了滿滿期待,失望的感覺也格外深沉。沙漠裏的夜色確實遼闊一些,但實在看不到幾顆星星。那天夜裏在沙漠徘徊許久,終究是意難平。朋友安慰我説, 據説在新疆的沙漠裏能看到星星,回去一定再去。

  新疆始終沒能去成,但竟然讓我意外看到了繁星。又見到漫天星辰,是在太平洋上的北马里亞納羣島。在島上租了輛車,順便問了句租車行的老闆, 晚上有沒有夜市。老闆説這裏的夜市毫無可觀,但可以開到海邊一處懸崖之上看星星。

  開過去稍微經歷了一點波折,主要是因為我太相信手機裏的導航軟件。它給出的路線專往小路帶, 我們開着個超低底盤的敞篷車,在山路上左右搖擺, 路和車差不寬,兩邊的樹枝直往臉上撲。我們一邊爬着陡坡一邊討論這路怎麼會車的時候,車輪壓着一塊大點的石頭過不去,滑轉幾圈忽然倒退起來。得虧開車的是朋友而不是我,他奮起餘勇,一頓剎車油門, 愣是衝上了陡坡,開出了險地。

  車過了陡坡,視野豁然開闊,我們又開到了大路上來。原來那山崖,本來就有寬闊大路直通的。心裏本來升起來一點不畏艱難的得意感頓時被自己蠢哭了的失落感所取代。但忽然抬頭,心一下子顧不上想別的了,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看,真的能看到星星。

  這距離我上一次看到繁星,已經足足十五年了。屏住呼吸,安靜地看羣星璀璨。小時候看星星時沒讀過康德那句被改編的名言,這一刻它卻第一時間浮了出來:世界上有兩樣東西能夠深深地震撼人們的心靈,一是我們頭頂上燦爛的星空,二是我們心中崇高的道德準則。我問朋友,現在出生的這一代小朋友, 從小就沒有見過真實的星空,他們讀這樣的句子,還會和我們一樣觸動嗎?

  島上的淡淡層雲在天空上漂浮變換,不時將星空切割成不同形狀的格子。忽然之間,在我們頭頂圍起來一個正方形的相框,相框裏點點星光閃閃爍爍, 好像是專門為我們打開的世界。

  我跟朋友絮絮叨叨講小時候如何看星星,講那時候如何停電兩三年,朋友跟我感慨時間。他説我們能看到的星光,都是億萬年前的閃爍。在這樣的時間尺度裏,我們的渺小,可能連“渺滄海之一粟” 都算不上。想想蘇東坡是真灑脱的人,能在江上清風、山間明月中找到知己,我對着一片星空,聽着大海揚波聲,雖然還沒有“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明悟, 但確然升起一種難言的小小矯情。我特別喜歡的日本當代詩人谷川俊太郎十七歲的處女詩歌集叫《二十億光年的孤獨》,過了七十年,又把新詩集取名叫

  《三萬年前的星空》。確實啊,一定有更偉大的孤獨,然後才有了星空。這時候才忽然發覺,星空下的人是寂寞的,這或許是為什麼辛波斯卡會想將靈魂寄託給星空吧。

  下山後頂着一頭星光,沿着大海邊開車回賓館, 我在手機裏折騰了半天才找到《星星點燈》播放, “曾經在滿天的星光下做夢的少年,不知道天多高, 不知道海多遠……”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很是恍惚。或許,星空不完全是因為物質文明的更迭而消失的, 小時候的天空是真的“空”,所以能看到星星。現在, 那些遠在星星上的人或許也見不到我們了。